天狗叼走了天边的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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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小池塘的时候,覃瑛好奇地盯着旁边院子里的女人看。她抱着孩子满院子转悠,那孩子却一直哭闹不停,急得她满脸通红,而坐在院子中央的男人,丝毫不为所动,仍旧认真地在修鞋。

覃瑛确信,这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,可是看样子,他们是这个院子的主人。

不敢冒然上前打招呼的覃瑛刚准备离开,屋子里跑出两个小女孩,她们围着男人转,似乎在抢一颗弹珠。大概对她们来说,婴儿哭是常态,两个人完全没有要去看一看哄一哄的打算,只顾着你追我赶抢弹珠。

女人忽然抬头看了覃瑛一眼,吓得覃瑛尴尬一笑,赶快走开。

巴掌大的村子里,出现一张陌生的脸,不需要一个小时,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。刚刚回老家的覃瑛决定回家问一下妈妈,为什么堂叔家的院子里住着陌生人。

妈妈给的答案吓了覃瑛一跳,原来那一家河北人是半年前躲计划生育躲到村里来的,据说女人已经连续生了四个女孩,计生办天天上门逼着交罚款,拿不出钱的男人只好带着老婆孩子连夜逃到这里,一来为躲避罚款,二来想继续求子,不生个儿子不回老家。二奶奶看他们可怜,就把一直空着的堂叔的院子借给他们住。

“那女人就是个生育机器,你二奶奶也是助纣为虐。”

一向最听不得别人说她没儿子的妈妈提起这件事,比覃瑛还激动。母女俩感叹了一会儿,妈妈进厨房做饭去了,覃瑛打开电视不停地换频道,满脑子都是女人通红的脸,看样子,她应该还不到三十岁,和自己差不多大。

阴历三月二十七,覃瑛带着男友马尔库去隔壁村子逛春会。金发碧眼的马尔库走在乡间小路上,收获了一路的关注,拥挤的人群自动给马尔库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过去。尴尬的覃瑛不停地说谢谢,很快就见到了在木材厂旁边摆摊的建青和美云,那对河北夫妻。

美云坐在小马扎上,路过的人对她指指点点,她大概不知如何是好,只好把头埋得很深,一直晃怀里的孩子。听妈妈说,他们夫妻极其节约,女儿们想吃颗糖都困难,覃瑛拉着马尔库买了三份豌豆馅,把其中一份递给美云。美云抬头看到覃瑛,迟疑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,没有拒绝,收下了。马尔库见状,站着脱了左脚上的皮鞋就打算递给建青,被覃瑛一巴掌打了回去,“你还是回村里再修吧!”

搞不清楚状况的马尔库穿好鞋就被覃瑛拉走了。

他们当然不是来救济这对夫妻的,覃瑛只是带着马尔库来见识一下春会,顺便吃点儿特色小吃,恰好撞见美云,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,又好像也做不了什么。

可是他们逛完春会打道回府的路上,再见到美云,美云热情地过来拽着马尔库让他坐下来修鞋,还不停地说:“不要钱,不要钱。”马尔库看看覃瑛,无奈地坐下,把鞋递给了建青。第一次千里迢迢来拜访未来丈母娘,出发之前,一身行头都经过精挑细选,马尔库的皮鞋当然没有任何问题,但是建青还是认真地把马尔库的鞋擦了又擦,覃瑛看着他,没办法想象这个男人竟然是一个逼着老婆生儿子的人。

豌豆馅被纸托着,放在工具箱上,覃瑛看一眼,皱了皱眉,美云马上解释,打算拿回家给两个女儿吃,覃瑛没办法,只好又去买了三份给美云。

那天的豌豆馅完全不是小时候的甜美味道,这是覃瑛后来一直都记得的细节。

过了几天,在县种子站上班的堂叔回来了,这个大家族里最有学问最有威望的人一打招呼,全部的男人就都聚在了二奶奶家,准备正式承认马尔库这个新成员。

覃瑛跟着妈妈一起去二奶奶家厨房帮忙,经过前院特意瞄了一眼,没见到美云,进了后院厨房,才发现美云正忙着洗菜。二奶奶说,儿子媳妇都不在跟前,多亏了美云,平时帮了不少忙,遇到这种大事,更是主动跑来帮厨。

看到覃瑛进来,美云特别恭敬地说了声:“你好。”这么生硬地打招呼,厨房里的几个女人一听,都乐了,她们问美云,为什么要这么跟覃瑛说话。

美云特别不好意思地说,她看电视上大城市的人都这么打招呼。

众人不禁又开始感叹,还是覃瑛妈妈最有福气,跟押宝似的就生了一个女儿,没想到覃瑛这么争气,一口气念到博士,不但留校任教,还找了个外国老公。

覃瑛听着她们夸自己,蹲在美云旁边只顾着择菜,不知说什么好。美云羡慕地看看她,开始憧憬:“要是我女儿以后能像你这么有出息就好了。”

从小,覃瑛已经习惯了妈妈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,仿佛女人只要生了孩子,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没希望了,只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。可是覃瑛长大了出去见识过更多的世面以后,才知道原来女人的一辈子是可以不这么活的,只是可惜,和她一样大的美云,想法老套得跟她妈妈一样。

覃瑛看看美云,说不出“你的人生还有希望”之类的话,她冲美云笑笑,把择好的菜放在美云手里。

晚上8点多,二奶奶家的院子里还热闹异常,马尔库喝高了,中文说得更加不溜,惹得家里长辈哈哈大笑。

覃瑛站在房门口,看着美云一家人蹲在厨房角落里,难得吃上一顿美味,他们使劲往肚子里塞。换作是村里不管哪个男人,既然过来了一定会去酒桌打个招呼,或者干脆坐下来一起喝,建青没有,他像家里的下人似的,能吃上美味就已经不错,喝酒想都不敢想。

男人已经活得如此没有尊严,女人能怎么样呢?

覃瑛叹了口气,转身进屋跟二奶奶学折纸塔去了。等她再出来,男人们都散了,她看到美云在跟堂叔说话,喝高的马尔库乐呵呵地坐在一旁。

美云也想像村里有些人一样,跟着堂叔学种蘑菇。

学种蘑菇?这么大的事儿难道不是应该建青这个大男人来跟堂叔商量吗?覃瑛四下扫了一眼,建青和孩子都不见了,看来美云是被作为家里代表留下来跟堂叔谈判的,要不然,就是她自作主张。

美云的计划很简单,在堂叔的房子里种蘑菇,要是发展的好,以后考虑在院子里建大棚,她种蘑菇,建青出去修鞋,家里的经济应该会慢慢宽裕起来。说到激动处,美云哽咽了,她想把大女儿也接过来,无奈实在养不起,只能把孩子丢给老家的婆婆,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。

堂叔同情的表情告诉覃瑛,这事儿能成。不过他们有一个问题,堂叔想让美云去县里跟着他学,美云不同意,除了因为要照顾孩子,还有一个原因:建青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。

美云为难地说:“他怕我跑了。”

堂叔只好先打发美云回去,他再想别的办法。

美云种蘑菇的事后来没了下文,覃瑛回家探亲半个月,也准备走了。

出发的那天是闰月的三月初九,一大早,天空黄澄澄的,看着就不太正常。妈妈劝覃瑛缓一天再走,被覃瑛拒绝了,马尔库还有急事需要赶快赶回去。

可是刚出村子没多远,天突然黑了,特别黑,比半夜还黑,一起来的还有瓢泼大雨。被吓傻的覃瑛抱着马尔库的胳膊开始尖叫,然后,前面亮起来了,是马尔库开了车灯,他们把车停在路边,静静地等着这突如其来的日全食过去。

过了一会儿,有人在外面敲车窗,昏暗的车玻璃上映着美云的脸。

覃瑛急忙开了车门,让浑身湿透的美云坐进来。来不及解释,美云催着马尔库赶快开车,马尔库特别听话,立刻发动车子。

赶在天光大亮之前,他们在黑压压的大雨中彻底把村子甩在身后。过了半个小时,美云才告诉覃瑛,不但天黑了下雨了,电也在一瞬间停了,她是靠着记忆一路摸黑跑出来。

覃瑛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帮美云逃离那个家是不是错了,美云的丈夫孩子还需要美云,可是美云义无反顾地逃了,在建青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,她坐上马尔库的车,跨越几千公里,从河南农村被带到广州。这件事,马尔库知道,覃瑛知道,美云知道,没有第四个人知道。

美云在覃瑛的支持下先做了保姆,又念了夜校,在覃瑛跟着马尔库回赫尔辛基之后,美云打电话告诉覃瑛,她开了制衣厂。

有一天,马尔库心血来潮让覃瑛教他研究中国的日历,覃瑛上网查,有人发帖子寻找1993年第二个三月出生的小伙伴,结果好几个人在下面回复说,按照自己的推算,1993年不是闰年。

不是闰年,这怎么可能?那一年的第二个三月初九,覃瑛一辈子都忘不了,她经历了人生中唯一一次天空突然黑掉的日全食,也给美云带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束光亮。

听说那个三月的下旬,建青带着他的女儿们辗转他乡,没回老家,从此消失,美云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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